十二
“怎么样?荪甫!”
那边孙吉人突然叫了起来。王和甫撇下那打字员,转身就跑,却看见吴荪甫两手抱在胸前,站在那大餐桌旁边,一脸的懊恼气色。王和甫哼了一声,就转身朝着那打字员的背脊喊道:
“不打了!你去罢!”
办公室里又只有他们三个人了,吴荪甫咬着牙齿,轻轻说了一句:
“已经跌下了半元!”
王和甫觉得全身的血都冻住了。孙吉人叹一口气。吴荪甫垂着头踱了一步,然后抬起狞厉的眼光,再轻声儿说下去:
“收盘时跌了半元。我们的五百万是在开拍的时候就放出去的,那时开盘价还比早市收盘好起半角;以后就一路跌了!我们那五百万算来还可以赚进十二三万,不过剩下的五百万就没有把握。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也不尽然。还有明天!我们还是照原定办法去做。事在人为!”
孙吉人勉强笑着说,他的声音却有些儿抖。
“对了!事在人为,还有明天!”
王和甫也像回声似的说着,却不笑。突然他转身到那华文打字机上扯下了那张没有打好的“奖励规则”来,在手里扬了一扬,回头来大声说道:
“厂里的事,明天我就去布置!八个厂开除工人,三百到五百,取消星期日加工,延长工作时间一小时;扣‘存工”,还有——工钱打九折!明天就出布告!工人们要闹么?哼!我们关他妈的半个月厂门再说!还有我们租用的陈君宜那绸厂也得照样减薪,开除工人,延长工作!”
“对啦!事在人为!就那么办罢!”
孙吉人和吴荪甫同声赞成了。他们三个人的脸现在都是铁青青地发光,他们下了决心要用一切可能的手段从那九个厂里榨取他们在交易所里或许会损失的数目;这是他们唯一的补偿方法!
当天晚上九点钟,吴荪甫带着一身的疲乏回到家里了。这是个很热的晚上。满天的星,一钩细到几乎看不见的月亮。只在树荫下好像有点风。吴少奶奶他们都在园子里乘凉。他们把客厅里的电灯全都关熄,那五开间三层楼的大洋房就只三层楼上有两个窗洞里射出灯光,好像是蹲在黑暗里的一匹大怪兽闪着一对想吃人的眼睛。
吴少奶奶他们坐在那池子边的一排树底下。那一带装在树干上的电灯也只开亮了一两盏,黑魆魆的树荫衬出他们四个人的白衣裳。他们都没说话。时时有一两声的低叹。
忽然林佩珊曼声唱着凄婉的时行小曲《雷梦娜》;忽然又不唱了。
阿萱轻声笑。那笑声幽幽地像是哭不出而笑的。池子里的红鲤鱼泼剌一响。
四小姐蕙芳觉得林佩珊唱的那小曲听去很惬意,就像从她自己心里挖出来似的。她想来会唱的人是有福的;唱也就是说话。有话没处说的时候,唱唱就好像对亲近的人细诉衷肠。她又想着日间范博文对她说的那些话,她的心又害怕,又快活,卜卜地跳。
沉默压在这池子的周围,在这四个人中间——四个人四样的心情在那里咀嚼那沉默的味道。忽然沉默破裂了!一个风暴的中心,从远处来,像波纹似的渐渐扩展到这池子边,到这四个人中间了。这是那边屋子里传了来的吴荪甫的怒声喝骂。
“开电灯!——像一个鬼洞!”
接着,穿了睡衣的吴荪甫就在强烈的电灯光下凸显出来了。他站到那大客厅前的游廊上,朝四面看看,满脸是生气寻事的样子。虽然刚才一个浴稍稍洗去了他满身的疲乏,可是他心里仍旧像火山一样暴躁。他看见池子那边的四个白衣人了。‘倒像是四个白无常!”——怒火在他胸间迸跃。恰好这时候王妈捧了茶盘从吴荪甫前面走过,向池子那边去;吴荪甫立刻找到讹头了,故意大声喝道:
“王妈!到那边去干么?